伊莲娜是最后一个。不是沈牧之有意把她排在最后,是她自己走到了最后。前面的五个人都问完了,卢卡斯丶汉娜丶马格努斯丶克拉拉丶维克多,每个人都在那间只有一盏灯泡丶一张桌子丶两把椅子丶窗户关着丶窗帘拉着的小房间里坐过。有的坐了十几分钟,有的坐了半个小时,有的坐到他不需要再问丶对方也不需要再答丶两个人只是在那盏灯丝嗡嗡响的灯泡下沉默地对坐着,等那道光从桌角移到墙上丶从墙上移出窗外。伊莲娜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坐下。她站在椅子旁边,手没有放在椅背上,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像手术前检查器械——每一个角落都要看到,每一件器械都要数到,确认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确认它们不会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找不到。灯在,桌在,椅在,窗在,窗帘在,沈牧之也在。她看着他,那盏灯丝嗡嗡响的灯泡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细小的丶亮白色的光斑。
「你昨晚起来过。」沈牧之没有铺垫,也不需要铺垫。伊莲娜是外科医生,她习惯了在手术台上直入正题,切开皮肤,找到病灶,缝合。她不需要别人替她铺垫,也不需要自己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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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大约五点。去了洗手间。」她的声音很平,是那种在手术台上说「镊子」或者「纱布」的平,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准确。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走廊里没有人。」
「灯亮了吗?」
伊莲娜沉默了片刻。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移到了她脚边,落在她的鞋尖上。
「没有。我摸黑走的。」
沈牧之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声控灯,有声音才会亮。脚步声,咳嗽声,关门声,那些在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夜里,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丶从那头传回这头的声音。她走过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她故意不发出,是她的脚步太轻了。长年站在手术台前的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们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走到器械台前,拿起手术刀,切开皮肤。他们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没亮。你回来的时候,也没亮?」
「没有。」伊莲娜看着沈牧之,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移到了她的小腿上,又移到了她的膝盖上,正在往她的手上爬。「也许有人经过,灯会亮。我没看到人,也没看到灯亮。」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走廊灯——没亮」。在「没亮」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轻描淡写的那种,是很重的丶笔尖几乎要划破纸的那种。
「你确定灯没坏?」
「不确定。但灯在你进来的时候亮了。你走路有声音。」
沈牧之没有反驳。他走路确实有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会让声控灯亮起来。他不需要踮着脚走路,也不需要摸黑。他只需要像平常一样走,灯就会亮。他在这栋楼里走了那么多趟,从房间到楼梯,从楼梯到大厅,从大厅到走廊,从走廊到这间只有一盏灯泡的小房间。灯每一次都亮了。没有一次例外。
「你回去休息吧。」沈牧之合上笔记本。
伊莲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腕上,正在往她的手指上爬。
「沈律师。」
「嗯。」
「弗雷迪克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