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什么时间醒的?」
维克多眯起眼睛想了想。「我没看表,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我记得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还是黑的。我听到楼下有声音,有人在大厅里走动。」
「什么时间?」
「大概五点过吧,我不确定。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以为是弗雷迪克在值夜,就没在意,又翻过去睡了。」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在巡逻,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偶尔有轻微的碰撞声,像是碰到了桌椅什么的。持续了大概几分钟,然后就安静了。后来我就睡着了,直到早上的尖叫声把我吵醒。」
沈牧之在纸上记下了维克多的说法,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从凌晨四点到早上七点之间,每个人的说法拼在一起,得到了一条矛盾的时间线。」
他把纸举起来,指着上面标注的时间点。
「汉娜五点半听到拖动声。克拉拉五点四十五醒来时没有任何异常。维克多五点过听到楼下有动静。马格努斯什么都没听到。卢卡斯什么都没听到。」
他把纸放下。
「这五个说法不可能同时成立。因为如果维克多五点过听到的脚步声是弗雷迪克在值夜,那么五点半汉娜听到拖动声的时候,弗雷迪克应该还活着。但如果弗雷迪克在五点半还活着,那他的死亡时间就应该在五点半之后,而不是伊莲娜判断的五点到六点之间——五点半之后到六点之间只有半个小时,尸僵不会在那个时间窗口内发展到伊莲娜早上七点看到的那种程度。」
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段话打拍子。
伊莲娜停下了整理急救包的动作,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我在质疑所有人的说法。」沈牧之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包括你的死亡时间判断,包括汉娜听到的声音,包括克拉拉说的无异常,包括维克多说的脚步声,包括马格努斯和卢卡斯说的一觉到天亮。这些说法里有真有假,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分辨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觉得我在说谎?」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觉得任何人在说谎。」沈牧之说出了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至少现在不觉得。
秦墨一直没说话。他靠在墙上,目光在维克多和沈牧之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某个他熟悉的东西——某个在无数个案件中见过的丶属于说谎者的微表情。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这十个人里,有些人在恐惧,有些人在掩饰,有些人在观察,但没有一个人在明显地撒谎。
或者说,他们的谎言藏得太好,好到连前刑警的眼睛都看不出来。
「我有一个提议。」艾瑞克忽然开口。他从壁炉旁站起身,五十多岁的身形依然挺拔,退役多年的警官气质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时间线再仔细回想一遍,从昨晚十点开始,到今天早上尖叫响起之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件做过的事,每一个听到的声音,都写下来。」
「写在纸上。」他看向克拉拉,「你那里还有多余的纸和笔吗?」
克拉拉从包里翻出一支原子笔和几页空白纸,分给每个人。卢卡斯从厨房找了块木板当垫板,维克多直接把纸铺在膝盖上,马格努斯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接过了笔。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壁炉里的燃烧声。每个人都在低头写自己的时间线,像是一场无声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你在哪里,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沈牧之没有写自己的时间线。他站在壁炉旁,看着每个人写字的样子。
汉娜写得很慢,每写几笔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咬着笔帽,眉头紧锁。克拉拉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把一切记在了脑子里,现在只是把记忆抄录下来。马格努斯写写停停,写了几个字就涂掉重写,反覆了好几次。卢卡斯写得潦草而急躁,笔触几乎要戳破纸面。维克多写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批改作业。
十五分钟后,五张纸交到了沈牧之和艾瑞克手里。秦墨凑过来,三个人把五份时间线并排放在长桌上,逐一比对。
沈牧之的眉头越皱越紧。
汉娜的时间线:10:00睡下→中间醒过几次,不确定时间→ 5:30被拖动声吵醒→听了一会儿→继续睡→ 7:00被尖叫声吵醒
克拉拉的时间线:10:30睡下→一觉到5:44醒来→无异常→ 5:54起床洗漱→ 6:00下楼到大厅→坐在壁炉旁看书→ 7:00听到尖叫
马格努斯的时间线:11:00睡下→一觉到7:15醒来→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下楼后得知弗雷迪克死了
卢卡斯的时间线:5:00和弗雷迪克换班后上楼→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听到尖叫声后起床
维克多的时间线:10:00睡下→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时间不确定)→约5:00听到楼下有动静(脚步声+轻微碰撞声)→没在意,继续睡→ 7:00被尖叫吵醒
五份时间线放在一起,问题比沈牧之预想的更严重。
不是矛盾的问题。
是空白的问题。
马格努斯的时间线上,从11:00到7:15,八个多小时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醒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可供验证的信息——一个完美的丶封闭的丶无法被证伪的时间黑洞。
卢卡斯也一样。五个小时的时间线,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睡觉」和「听到尖叫」。
而维克多的时间线上,那个「约5:00」的精确度低得让人无法接受——约五点,到底是五点整,还是五点过五分,还是四点五十五?他没有看表,所以这个时间只能是模糊的估算。而「楼下有动静」这个描述,模糊到可以装下任何可能性——可以是弗雷迪克在走动,可以是凶手在行凶,可以是任何人在做任何事。
克拉拉的时间线看似精确,精确到了分钟,但恰恰是因为太精确了,反而让人起疑——在没有闹钟丶没有外界参照的情况下,一个人在睡梦中醒来,如何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时间就是精确的5:44?她可以看手机,但手机上的时间不会骗人,问题是——她在5:44醒来,5:54起床,这十分钟里她做了什么?她的时间线上没有写。
汉娜的时间线更模糊,只有一个孤立的「5:30」,没有任何前后文的支撑。
沈牧之抬起头,看向秦墨。
秦墨的表情告诉他,他看到的问题和沈牧之一模一样。
这些时间线,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像五块边缘参差不齐的拼图,无论如何都无法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有人在刻意模糊自己的时间点,有人在提供过于精确的数据,有人把自己完全从时间线上抹去,有人用模糊的语言覆盖了关键的时间窗口。
五份证词,五条时间线,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沈牧之知道,一定有一条时间线是真的。
或者说,只有一条是真的。
他把五张纸按顺序排好,从最精确的克拉拉开始,到最模糊的马格努斯结束,然后在每张纸上写下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隐瞒那段时间?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他没有把这个问题写出来,只是在脑子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壁炉里的火又烧低了一些。窗外,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秦墨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丶银色的怀表,是他从弗雷迪克身上找到的。怀表的表盖已经裂了,指针停在一个时间上:五点二十五分。
他把怀表放在五份时间线的最中央。
「这是弗雷迪克死前最后看到的时间。」秦墨的声音很轻。「五点二十五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怀表上。
五点二十五分。
汉娜五点半被拖动声吵醒。
克拉拉五点四十四醒来时没有异常。
维克多五点过听到楼下有动静。
五点二十五分,弗雷迪克的生命在那个时刻终结。而在那之后的五分钟里,有人拖动了他的尸体,或者有人走向了另一个房间,或者有人擦去了凶器上的指纹,或者有人站在黑暗中,听着怀表碎裂的声音,默默倒数着下一个天亮。
五点二十五分。
时间在这里停住,而时间线从这里开始断裂。
沈牧之把五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走到壁炉前,添了两根木柴,看着火焰重新升腾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我们会把真相找出来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管真相藏得多深,不管说谎的人是谁。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所有人脸上不同的表情。恐惧,愧疚,愤怒,绝望,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有的丶刻意的丶精心维护的平静。
窗外,暴风雪裹挟着新的雪花,把整座山庄封得更紧丶更死。
时间在走,生命在流逝,而凶手就在这十个人中间。
沈牧之闭上眼,脑子里那条断裂的时间线开始重新拼接——不是用他们的证词,而是用逻辑,用动机,用那个最朴素也最残酷的事实:
每个人都可能在说谎,但死者不会。
而弗雷迪克的怀表,已经说出了他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