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木头碎屑(1 / 2)

刑辩双雄 书包仔 9850 字 4天前

壁炉里的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木柴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添了四次,储物间角落里的柴堆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艾瑞克说那些柴是山庄管理员夏天囤的,足够撑一周,前提是每个人都不浪费。但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里,不浪费是不可能的。寒冷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从玻璃窗的边缘爬进来,从地板下面涌上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壁炉散发出的每一丝热量。

沈牧之在大厅里来回走了三趟,在汉娜和克拉拉之间停了一次,问了卢卡斯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走动。秦墨太了解他了。沈牧之在法庭上也是这样,当他在考虑一个关键论点的时候,他不会静止不动,他会走,会转,会让自己处于持续的运动状态,好像身体的移动能带动思维的运转。

「伊莲娜。」秦墨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向正在整理急救包的外科医生。「我想再看一遍弗雷迪克。」

伊莲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纱布卷放下,站起来,拿起放在门口的应急手电筒。储藏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木门昨晚被艾瑞克强行踹开,门锁已经坏了,现在只用一根绳子从外面拴住,防止意外打开。

「你为什么想再看?」上楼的时候,伊莲娜问。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牧之在纸上画时间线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秦墨说,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左臂的伤口在每次抬腿时都会牵动。「他说弗雷迪克的死亡时间在五点到六点之间,这个判断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尸僵程度在这个温度环境下发展得更慢。」

伊莲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是的。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会显着减缓尸僵的发展速度。正常情况下,尸僵在死后两到四小时开始出现,但在这种低温下,可能要六到八小时才会达到我在早上七点看到的程度。所以我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在五点到六点之间。」

「但如果凶手在行凶后改变了环境温度呢?」

伊莲娜停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让她的五官看起来像一尊石膏像。「你什么意思?」

「凶手把弗雷迪克的尸体从大厅搬到了壁炉前,对吗?那个位置离火最近,温度可能比其他地方高出十度甚至更多。如果尸体在温暖的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尸僵的发展速度会加快。也就是说,伊莲娜,你早上七点看到的尸僵程度,对应的是一个比实际更晚的死亡时间。」

伊莲娜沉默了五秒。十秒。手电筒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你是说弗雷迪克可能死得更早?」

「我是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判断,而这就需要更多的物证。」秦墨说着,已经走到了储藏室门前,解开了那根绳子。

木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储藏室没有壁炉,没有暖气,窗户紧闭,温度几乎和外面一样低。弗雷迪克的尸体躺在帆布下面,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人形,僵硬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仔细摆放过的。

这是伊莲娜和艾瑞克早上搬运时做的,他们说应该让死者保持尊严,尽管尊严这个词在这样一座被暴风雪封锁的山庄里显得有些讽刺。

秦墨蹲下来,掀开帆布的一角,露出弗雷迪克的双手。

左手的姿势和右手的姿势不一样。右手的摆放很自然,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意放置的;而左手的手掌是摊开的,手指伸直,像是在最后时刻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被强行掰开丶摆正。

「你看过他的指甲吗?」秦墨问。

伊莲娜蹲在另一侧,手电筒的光照在弗雷迪克的左手上。五十多岁的前军人,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军人的习惯。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边缘有明显的缺损,指甲盖上方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摩擦过。

「我早上检查过他的体表,但没有仔细看指甲。」伊莲娜的声音里有一丝自责。「我更关注的是他的致命伤和体表其他外伤。」

「指缝里有什么?」

伊莲娜凑近了看。手电筒的光太亮,反而会造成反光,她关掉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的闪光灯模式,把光调成散射的角度,从侧面照过去。

弗雷迪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嵌着一些细小的丶深色的颗粒。不是灰尘,不是泥土,而是更硬丶更有质感的东西。

「木头碎屑。」伊莲娜说,声音里有了某种东西——不是兴奋,而是那种医生在面对明确诊断时的确定感。「他死前用手抓过木头,很用力地抓,指甲都断裂了。」

「右手呢?」

伊莲娜检查了弗雷迪克的右手。右手的指甲完好无损,指缝里很乾净,只有一些正常的污垢。

「只有左手。」她说。「他很用力地抓过什么东西,只有左手。不是两只手,只有左手。」

秦墨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弗雷迪克遭到袭击,凶手从背后或者侧面靠近,冰镐落下。弗雷迪克在倒下的瞬间,用左手抓住了什么——一根木柱,一块木板,或者某个木质结构上的突起。他抓得太用力了,指甲断裂,木头碎屑嵌进了指缝里。

然后凶手把他的手掰开,把尸体拖走,搬到了壁炉前。

或者,凶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手心里的木头碎屑。

秦墨站起身,把帆布重新盖好。「我需要沈牧之上来。」

伊莲娜点了点头,转身下楼。秦墨一个人留在储藏室里,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的墙壁。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四米乘三米,堆放着各种杂物——夏季徒步路线的补给箱,几桶备用汽油,一卷绳索,两副滑雪板,还有那个放工具的架子。架子上原本挂着冰镐丶滑雪杖丶铲子之类的登山工具,现在那个冰镐不见了,被用作凶器,后来又被丢回储藏室的角落。

秦墨走到工具架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架子上有几个挂钩,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用来挂不同种类的工具。其中一个挂钩上挂着一小截绳索,另一端的挂钩是空的。秦墨用手电筒照着那个空挂钩周围,在架子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些灰尘和碎屑,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蹲下来,更仔细地看了看地板。

储藏室的地板是老旧的木地板,和一楼大厅的一样,深色的松木,表面有一层清漆,但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在工具架正下方的地板上,有几道明显的刮痕,很新,木头的颜色比周围的浅,说明是最近才造成的。

秦墨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指尖能感觉到木刺的粗糙感。

新的。

「秦墨。」门口传来沈牧之的声音。他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呼吸还没喘匀,显然是跑上来的。「伊莲娜说你在弗雷迪克手上发现了东西。」

「木头碎屑,左手指缝里,指甲断裂。」秦墨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工具架下方的刮痕。「还有这个,你看看。」

沈牧之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刮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光束的边缘微微眯起,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弧度。秦墨看到他伸出手指,像自己刚才那样摸了摸那些刮痕,然后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拖动造成的。」沈牧之说。「拖动会在木板上留下长条形的连续刮痕,但这些刮痕是点状的,分散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反覆拿起和放下,底部的边缘在木板上划过。」

「冰镐。」秦墨说。

沈牧之点了点头。「凶手从架子上取下冰镐的时候,冰镐的尖头或者底部的金属边缘在木板上留下了这些刮痕。然后他把冰镐带下楼,行凶,事后又带回来,丢在角落里。」

「他为什么要把凶器放回储藏室?」

「因为他不希望凶器出现在与行凶地点相关的位置。」沈牧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如果冰镐留在大厅,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意识到凶器来自储藏室,然后就会有人来储藏室查看,就会发现——也许会发现更多的东西。他把凶器放回储藏室,制造了一种假象:凶器是从储藏室被取走的,行凶后又被放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这恰恰说明凶手想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走出储藏室,站在走廊里,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一号房,维克多。二号房,卢卡斯。三号房,汉娜。四号房,克拉拉。五号房,马格努斯。走廊尽头是储藏室,走廊的起点是楼梯,楼梯下去就是大厅。

「弗雷迪克在行凶时用左手抓过什么东西。」沈牧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低沉而清晰。「那是他死前最后的动作,是一种本能的丶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他被袭击,身体失去平衡,在倒下的瞬间,他伸出了手——不是右手,是左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木头做的。」

沈牧之开始沿着走廊走,从储藏室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墙上,落在每一扇门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走廊的墙壁是木制的,和地板一样的深色松木,表面有一层清漆。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但电源早就断了,那些灯现在只是无用的装饰。沈牧之走过每一面墙,用手掌贴着木板,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感受某种细微的温度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