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中段停了下来。
在他的手掌下方,在木板的表面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痕迹——不是刮痕,不是凹痕,而是某种残留物。沈牧之把手电筒凑近了看,在那块木板的上缘,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几道平行的丶非常浅的沟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边缘划过的。
「秦墨,你过来看。」
秦墨走过去,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从多个角度照过去。那些沟痕确实存在,非常浅,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位置在木板的上半部分,距离地面大约一米六左右,高度恰好和一个成年人的肩膀相当。
「弗雷迪克的身高是一米七八。」秦墨说。「如果他倒下的瞬间伸手去抓,手臂向上伸展,指尖能触及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九到两米之间。一米六的高度太低了。」
「不是他伸手去抓。」沈牧之说。「是他倒下的时候,手从高处滑落,指甲在木板上留下了这些沟痕。你看,这些沟痕是倾斜的,从上往下,越来越深,然后在最深处戛然而止。他的手指抓住了木板的某个突起,但那个突起不在了,只留下了指甲划过表面的痕迹。」
沈牧之站起身,退后两步,目光从那些沟痕移动到走廊的天花板,再移动到地面,像是在脑海中重建了弗雷迪克倒下那一刻的完整轨迹。
「凶手从背后袭击,弗雷迪克朝前倒下,身体撞向墙壁。他用左手撑住墙壁试图稳住自己,但凶手拔出了冰镐,准备第二次击打。弗雷迪克的手从墙壁上滑落,指甲刮过木板,留下了这些沟痕。在滑落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抓住了什么——一个突出的东西,一个固定在墙壁上的木质结构——但凶手很快补了第二下,他失去了意识,手松开了。」
「那个突起的东西是什么?」秦墨问。
沈牧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走廊的墙壁上原本可能有挂钩丶衣架之类的东西,现在没有了。凶手把它取走了,或者它自己断了,掉在了地上,被凶手捡走了。」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扇门,但没有再找到其他明显的痕迹。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艾瑞克上来了。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到两人站在走廊中段,走过来问道:「发现了什么?」
「木头碎屑和指甲断裂。」秦墨简短地概括了一下。「弗雷迪克死前抓过什么东西,木质的东西。」
艾瑞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蹲下来,看了沈牧之发现的那个位置的沟痕,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
「这意味着凶器不是唯一的物证。」他说。「弗雷迪克可能从凶手身上抓下了什么东西,或者从他抓住的那个木质结构上取下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现在可能在凶手的口袋里,也可能被丢在了某个角落。」
「也可能还嵌在弗雷迪克的指甲里。」沈牧之说。「伊莲娜检查过了,指缝里只有木头碎屑,没有其他东西。但如果他抓住的那个东西上有油漆丶有纤维丶有金属碎屑,那些东西可能还留在他的指甲缝隙深处,肉眼看不到。」
「需要放大镜。」秦墨说。「或者显微镜。」
「我们没有那些东西。」艾瑞克的声音有些沉重。
「我们有相机。」沈牧之忽然说,声音里有某种突然亮起来的东西。「汉娜的相机。她一直在拍照,一直在记录。如果她能拍一张弗雷迪克左手的微距照片,放大之后,也许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下楼。
大厅里,汉娜坐在壁炉旁,相机就放在她膝盖上。她看到三个人同时从楼梯上下来,表情都带着某种紧迫感,下意识地把相机抱紧了一些。
「汉娜,」沈牧之走到她面前,声音平稳但不容拒绝。「我需要你用相机拍几张照片。弗雷迪克的左手,微距,越清晰越好。」
汉娜的脸色白了一下。「你是说……拍尸体的手?」
「对。他的指缝里有东西,但肉眼看不清楚。你的相机是专业级的,放大之后应该能看到细节。」
汉娜犹豫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相机站了起来。「我需要足够的光线。储藏室太暗了,闪光灯会造成反光,拍不出细节。」
「那就把尸体搬下来。」秦墨说。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是提议,是决定。
艾瑞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对。他丶秦墨和卢卡斯三个人上楼,把弗雷迪克的尸体连同帆布一起抬了下来,放在大厅的长桌上。壁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不反光,恰好能照亮尸体的每一个细节。
汉娜走近长桌,相机举到眼前,镜头对准弗雷迪克的左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当她透过取景器看到画面时,她的手忽然稳了下来——那是专业摄影师的直觉,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所有恐惧和不适都会被对焦的精确性取代。
咔嚓。咔嚓。咔嚓。连续拍了十几张,从不同角度,不同曝光,不同焦距。
「好了。」汉娜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些照片的解析度足够放大到十倍的尺寸,应该能看到指甲缝隙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牧之点了点头,目光从相机转移到长桌上。弗雷迪克的尸体躺在那里,帆布只盖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中,左臂微微外翻,手掌朝上,指甲断裂的方向恰好对着壁炉的光。
壁炉的光。
沈牧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蹲下来,把目光从弗雷迪克的手移开,移到地板上——壁炉前的地板,那块弗雷迪克被发现时躺着的位置。
早上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扫过一眼那块地板,但当时所有人都在惊慌之中,没有仔细看。现在,在经历了证词矛盾丶时间线断裂丶木头碎屑的发现之后,他需要再看一次。
他蹲在壁炉前,用手掌贴着地板,慢慢地移动,像在抚摸某种古老的文物。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他的指腹下方,在木板的表面上,有几处极其细微的丶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刮痕。不是拖动造成的长条形刮痕,而是点状的丶分散的丶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在木板上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
沈牧之把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壁炉的火光照亮了那些刮痕。
三道,平行的,间距非常均匀,像是某种三齿的金属工具在木板上划过的轨迹。
不是冰镐。
冰镐只有一个尖头,划不出三条平行的痕迹。
沈牧之蹲在地上,盯着那些刮痕,看了很久。
久到秦墨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轻声问:「看到了什么?」
沈牧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些刮痕,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在无数个案件中找到决定性证据时才会出现的丶冰冷的丶近乎残酷的确定感。
三道刮痕。
平行的。
间距均匀。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地板移到壁炉里的火焰,再移到大厅里每个人的脸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看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已经看到了真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