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上了楼。黑猫在门口等着,蹭了蹭秦墨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牧之坐在对面,看着茶几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绿着,边缘也焦了。
「方远说,周明把帐本交出去以后,就消失了。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国家。国际刑警找不到他,苏景辰也找不到他。他把那根线头从那张密密麻麻丶理不清剪不断的蜘蛛网里抽出来了,攥在手心里。他松手了,线头缩回去了,缩到那张网里,缩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不会再找了。」
秦墨看着那盆绿萝。叶子黄了,边缘焦了,根还活着,还埋在土里,还等着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浇下去丶会不会浇下去丶浇下去了它还能不能活过来的水。他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浇了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沿着根往下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他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也许浇完这杯水它就活了。他把它放回窗台上,让阳光照着。
苏景辰的车在国道上开了很久。从H国北部那个他住了那么多年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的庄园出发,穿过那些他曾经用钱和枪撑起来的丶以为永远不会倒的地盘,穿过那些他弟弟捅了人丶他替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丶他替他赢了官司丶他把他从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看守所里带出来的城市。苏景明坐在后座,没有看窗外,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曾经捅过人,曾经在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死丶以为自己会被判死刑丶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的夜晚里,紧紧攥着他哥的手。他哥的手是凉的,不是怕,是冷。冷到骨头里。
「哥,我们去哪?」
「不知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苏景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没有刀,没有血。那把刀被他哥让人扔进河里了,扔它的人叫老陈。老陈替他扛了那么久,扛到背驼了,扛到腰弯了,扛到那根骨头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压力下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他把那两截骨头接上了,用纱布缠着,用胶带粘着,用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我怕」撑着。他撑不住了,他哥替他撑。他哥把他从那间看守所里带出来了,他不能让他白带。
后视镜里,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黑色轿车不见了。也许拐进了岔路,也许停在了路边,也许被那些在国际刑警的通缉令发出后丶在各个国家的口岸丶机场丶海关等着他们的警察拦下来了。他不需要知道了,他走了,不会再回头了。
苏景辰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转,车灯还亮着。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丶也许能带他们离开这片土地丶也许会把他们送进监狱丶也许会在某个他们看不到丶听不到丶想不到的转弯处被那些等着他们的人拦下来的路。
「哥,怎么了?」
苏景辰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他不知道那些从帐户被冻结丶手下被捕丶势力瓦解的废墟中逃出来丶还能喘气丶还能走路丶还能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国道上继续往前开的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到他弟弟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丶不用再靠他丶不用再躲丶不用再怕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他只知道他必须撑到那一天。他把他从那间看守所里带出来了,不能让他再回去。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国道,朝着那片他看不到丶摸不着丶不知道在哪里丶也许永远到不了的土地开去。后视镜里,那片他曾经用钱和枪撑起来的土地在慢慢变小,从完整变成碎片,从碎片变成光斑,从光斑变成灰。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再亮起来,也许不会,也许会。他不需要知道了,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